
来广东快一个月了。
每天下班后,最发愁的事就是吃晚饭。公司管中午一顿,早上路边买个包子对付,晚上就得自己想办法。附近小馆子不少,炒细面、猪脚饭、隆江猪脚饭,换着花样吃。可吃来吃去,总觉得差点什么。
差什么呢?说不上来。可能是那股子油泼辣子的味儿,可能是面里头那股嚼劲,也可能就是习惯——吃了三十多年的东西,换了个地方,胃不答应。
刚来时看导航,附近有一家西安面馆,显示距离1.2公里。我挺高兴,想着周末去尝尝。点进去看人均消费,二十多块,又犹豫了。不是吃不起,是舍不得。刚来,工作还没稳当,钱得省着花。
后来那家店我也没去。每天下班累得够呛,哪还有力气走一公里多去吃碗面。
自己做饭的念头有朋友劝我,买个锅,自己做饭吃。说南方物价高,自己做饭能省点,也干净。
展开剩余86%我上网查了查锅具,一套下来不到二百块。不算贵。可接着往下想,问题就来了。
出租房没厨房。说是单间,其实就是个睡觉的地方,有个阳台,有个水龙头,别的啥也没有。电磁炉放哪儿?切菜在哪儿切?洗完的碗放哪儿晾?这些问题一想,头就大了。
再说电费,1块2一度。做饭得用电,炒菜得用油,还得买米买面买调料。七七八八算下来,一顿饭省个三块五块,还得搭上买菜做饭洗碗的时间。值不值?不好说。
最大的问题是没地方买菜。我住这片,转了好几圈,没见着一个菜市场,也没见着生鲜超市。问房东,说附近没有,要去两公里外的一个百货超市。
两公里。下班六点多,饿着肚子,走两公里去买菜,回来再做,吃完收拾完,得几点了?
想想还是算了。
心血来潮的超市之行昨天晚上下班早,六点就到家了。闲着没事,突然想起那个百货超市,想着不如去逛逛,认认路,看看都有什么。
走了二十多分钟,到了。确实是个大超市,上下两层,一楼卖衣服首饰,二楼卖日用百货、水果蔬菜、饮料酒水。进去一看,人还不少,推着购物车的,抱着孩子的,年轻男女手牵手的,热热闹闹。
我推了个车,慢慢往里走。
红富士,9块8一进水果区,眼睛就被那些红的绿的黄的填满了。南方的柑橘堆成小山,芒果散发着甜腻的香,香蕉一串串挂着,品相都好。
然后我就看见了红富士。
个头大,颜色红,上面还贴着标签,写着“陕西红富士”。旁边标着价格:9块8一斤。
我愣了一下。
在陕西老家,红富士也就四五块钱一斤。到了秋天下来的时候,两块钱都能买到。这9块8,翻了一倍还多。
我拿起一个,掂了掂。沉甸甸的,确实是个好苹果。可掂了两下,又放下了。9块8一斤,这一个就得四五块钱。四五块钱,在老家能买一斤多了。
我没买。推着车,继续往里走。
西凤酒,66块走到酒水区,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酒。啤酒、红酒、洋酒,还有本地的米酒。我扫了一眼,正准备走过去,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瓶子。
绿的,矮墩墩的,瓶身上写着三个字:西凤酒。
我停住了。
那是一瓶绿瓶西凤,55度,500毫升。旁边标着价格:66块。
在陕西,这酒也就四十出头。有时候搞活动,三十八九就能拿下。这66块,贵了快二十。
旁边还有7两半的,48块。老家卖二十多。也贵了差不多一倍。
我站在那儿,看了好一会儿。
西凤酒啊。陕西人谁不知道西凤酒。小时候过年,我爸总要买一瓶,跟亲戚们一人倒一杯,咂摸着一口一口喝。那酒味儿冲,我不爱喝,但那个绿瓶子,从小看到大。
没想到在广东,在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超市里,能看见它。
那一刻,说不上来什么感觉。就好像在异乡街头,突然听见有人用陕西话喊了你一声。回头一看,不认识,但那声音,耳熟。
蔬菜便宜,人却犹豫再往里走,是蔬菜区。
这一片价格明显便宜了。辣椒一块多,茄子一块多,黄瓜两块,莲花白竟然只要几毛钱一斤。想想也是,南方产蔬菜,运到北方贵,在本地当然便宜。
要是自己做饭,在这儿买菜,确实划算。
可我还是没买。
转了一圈,空着手出来了。
那些没买的,和不敢想的回来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那个西凤酒,那个红富士。
其实不是买不起。66块钱,咬咬牙也能掏。9块8一斤的苹果,买几个尝尝,也花不了多少钱。
可就是舍不得。
不是小气,是不踏实。
刚来广东,新工作能干多久,不知道。万一哪天被开了呢?万一这公司不行呢?万一适应不了想回老家呢?这些万一,压在心头,让人花每一分钱都得掂量掂量。
我妹说得对:新工作能干多久,还不知道呢。置办一堆东西,万一走了,怎么办?
所以那瓶西凤酒,我没买。那个红富士,我也没拿。看看就行,心里亲近一下就行。真要掏钱,还得想想。
近乡情怯“近乡情怯”这个词,以前不懂。以为就是快到家门口了,心里激动又紧张。
现在有点懂了。
不是快到家门口,是离家远了,突然看见家里的东西,心里又亲近又难受。亲近的是,那是老家的味儿。难受的是,这儿不是老家,你只能看看,不能当真。
那个绿瓶子摆在那儿,跟旁边那些广东米酒、外国红酒摆在一起,孤零零的。它就那么站着,也不说话,可你看着它,就能想起很多事——想起老家街口的小卖部,想起过年时我爸倒酒的样子,想起冬天围着火炉吃苹果的晚上。
可那些事,都在两千公里以外。
还得过下去出了超市,天已经黑了。路上人不多,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嗖地过去。
我慢慢往回走,心里想着,下个月发了工资,要不要真买个锅。到时候再看看,要是有闲钱,说不定也来买瓶西凤酒,就着从老家带来的想法,一个人慢慢喝。
不过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,还是先回去,在楼下小馆子点个炒细面,七块钱,吃完回屋躺着。
明天还得上班呢。
日子嘛,就是这样。想家归想家,过日子归过日子。看见老家的东西心里热乎一下,热乎完了,该干嘛干嘛。
只是下次再路过那个超市,我可能还会进去,再去看看那个绿瓶子还在不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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